在这所屋子里住了下来

  这是我负伤的第五天了,我和描图员、理发员终于离开了三八线南边的马智里盆地,阿妈妮将我们转移到阿爸基家中,在这所屋子里住了下来。

  阿妈妮走后,我一直没有睡着。天渐渐亮了,周围的景象慢慢呈现在我们面前: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庄,只有四五所房子,坐落在半山腰。山下是一条小路,路下面弯弯曲曲地躺着一条小河沟,白色的沟底泛着光,那是冰。

 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我问描图员。他说,身边没有军用地图,判断不出位置,估计离三八线至少也有15公里。

  阿爸基看到我十分困倦的样子,用两手掌贴在脸上,示意让我们睡觉休息。随后,他便背着一个背柴草用的背架,向房后的山上走去,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。在这空旷的山谷中,在这孤寂的村子里,这条大黄狗大概是他唯一的伙伴了。

  也许是一个军人在战争中的职业习惯吧,我虽感到困倦,还是强打精神从炕上爬起来,挪到屋门处,来到一个新地方,总得先了解一下周围的地理环境。

  远望南面山谷,既无炊烟,更听不到鸡鸣鸟叫,一种寂静透着凄凉的感觉掠上我的心头。

  拄着拐杖,扶着墙壁,我又挪到屋子的后窗户下,打开了半扇窗户,一股寒风扑面而来。我打了一个冷战,头脑清醒了许多。我立刻关上窗户,从窗户缝中向后山坡上望去,那里有一片稀疏而枯老的栗子树林,叶子全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。枯树中也夹杂着几棵松树,松针叶黄绿相间。

  山坡上,栗子树下,一片片积雪间露出一堆堆枯黄的小草丛,干黄的树叶落在雪面上很是显眼,形成了各种不规则的黄白分明的图案,有的像人头,有的像狗、猪、兔子等,好似西方抽象派的画,你想象它是什么就像什么。

  这图案把我的思绪拽回到我的儿时,一个深秋的夜晚,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,明亮的月光洒向我家屋侧的橘园,穿过橘叶,洒落在地上,影映出各种图案,极像我眼前这雪草勾勒出的图案。在这凄凉情景中勾起的思乡情结,使我吃惊,也使我有些伤感。

  看来,战争已使其他人全都逃离了,小村庄里只留下阿爸基一人。这所房子空荡荡的,显得阴冷,只能避风。灶间里,没有一束柴草,我掀开朝鲜民族所独有的圆盆形的铁锅盖,冰凉的,锅内生出一些黄锈斑,说明主人已有许多天没有生火做饭了。阿爸基吃什么?是没有粮食呢,还是不在此吃住呢?我暗自询问却没有答案。

  “这里离三八线不远,我们还是要有所警惕。”我与描图员和理发员商量,“为了防备特务袭击,我们必须轮流值班,还是两个小时一换。”他俩都同意。

  我值第一班。他们两个继续睡觉,头边放着美国手榴弹。我抱着美国半自动步枪,透过窗户用心辨听着外面的一切声音。

  大约一个小时后,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,阿爸基回来了。他背着一些干树枝和枯草,大黄狗紧跟在身后。阿爸基将柴草放在灶间,可能是想在天黑后、敌人飞机不来时生火做饭,也让炕能暖和些。随后,他又将一只黑色的水罐顶在头上,准备下山到河沟里去取水。临出门前,他仍示意让我们睡觉休息。

  这次,大黄狗没有跟主人下山去。它用灵敏的鼻子来回嗅着我们三个陌生人的脚和衣服,看来是想熟悉一下我们身体的气味以便识别我们。大黄狗肚子扁扁的,显得有些无精打采,看来已经多日没有吃饱肚子了。它分明已将来客认作一家人,对我们很友好。过了一会儿,它爬上炕来,和我们一样趴在炕头,将头平伸,疲倦无力地在我身边睡下了。

  多么可爱而又可怜的大黄狗啊!

  不一会儿,阿爸基头顶着一罐水回来了。他将水倒进锈迹斑斑的锅里,又从房后隐藏得很好的地窖里取出八九个玉米棒子,剥去外皮,放进锅里浸泡着。这大概就是我们今天要吃的饭食了。也许是因为条件反射吧,我顿时觉得饥饿难忍,头上身上都冒出了虚汗。

  阿爸基盘腿坐在我身边,可能是看出了我身体虚弱的状态,便用大铜碗给我端来了一碗凉水。我喝了一半。他发现我并无睡意,就开始和我交谈。他告诉我,他唯一的儿子当人民军已牺牲,老伴和一个5岁的孙女下山取水时,被美国飞机打死了。这个村庄只剩下他一人,他的一人之家已一无所有了,只有大黄狗跟随前后与他作伴。另外,还有一头老黄牛,被他藏在后山一块大岩石下,防止敌人飞机的扫射。

  阿爸基六十多岁,穿一身白色的肥大得像裙子似的棉裤和短紧的上衣,下巴留有三寸多长花白的山羊胡子,胡须向前翘着,眼角和嘴角都透着刚毅和坚强。当他将目光投向我们时,眼神中满是一种慈父般的宽厚和怜爱。当说到敌人特别是美军时,他眼里立刻喷射出仇恨的目光,气得胡子微微地颤抖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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