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别是妇女对男性十分尊敬

  这两位妇女,一个很年轻,约20岁,一个稍长些,30岁左右,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,胸前飘着红绿绸带,脚上穿着朝鲜民族习惯穿的脚尖高过脚背的像小船一样的胶鞋。

  她们放下担架,给我弯腰施礼。朝鲜民族非常有礼貌,特别是妇女对男性十分尊敬。她们嘴里说着什么,我听不懂,从表情可以看出,她们像是抱歉似的,说来晚了,示意要把我抬到很远的能睡觉的屋子里去。

  夜幕降临了,两位妇女扶着我躺到担架上。她们抬着我,走在没有路的野地里。

  地面崎岖不平,我感觉出她们抬着担架很吃力,有几次几乎要摔倒。阿妈妮用手扶着我的肩头,跟着担架走,护着我,怕我掉下来。描图员和理发员跟在担架后面走。

  走了很长一段耕地后,一行人就沿着一条小山路一直向三八线以北走去。每走半个小时,她们就放下担架休息一会,用毛巾擦一擦脸上的汗水,喘着粗气,很少说话。

  累呀,她们已累得无力说话了。

  灰黑的夜空,看不到星星,只有寒风在“呜呜”地叫着。

  我躺在担架上不能活动,浑身冷得发抖。阿妈妮几次把我的军帽往下拽,看到我冻得发抖,干脆把自己的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。我立刻感到一股热流流遍我的全身,身上暖和了许多,虽然当时我的嘴已冻僵了说不出话来,但我心里非常明白,由于我负伤时流血过多,这几天又只靠一碗很稀的小米粥延续生命,身体已经很虚弱,饥饿难忍,寒冷难当,发抖是很自然的。

  担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,总是在不停地摇晃,很快我就进入昏昏沉沉的梦境之中。

  我梦见小时候,我光着的小脚丫被冻得冰凉发红,好冷好冷。我在用嘴哈着热气暖和冻得发麻的小手时,突然看见了我的妈妈。我便大声地喊叫着:“妈妈啊,妈妈!快冻死我了!”

  妈妈听见了我的叫喊声,便急忙挪动她那尖尖的小脚,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我奔来,一把将我拉到怀里,心痛的目光落在我冻得红红的小脸上。她将我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放在她那温暖的肚皮上,随即我感觉出妈妈打了一下冷战。她没在意,又用宽大粗糙的蓝布衣襟严严实实地裹着我的小腿,一双温暖的大手,紧紧地包住我被冻得像小红萝卜似的小手,妈妈解开她的领口,将散发着热气的脖颈紧紧地贴在我冰凉的脖子上,我像是睡在妈妈温暖的怀里,感到好一阵暖和……

  伤口的剧烈疼痛把我从昏沉沉的梦境中惊醒。我不知道,担架已经走在积雪结冰的山路上,抬担架的两位年轻女子突然两脚踩滑,担架猛一震动,差点将我从担架上摔落下来。我的嘴已被冻僵,不能说话,微睁开眼,蒙眬间依稀看到有人站在我的身旁,扶着晃悠悠的担架,正用一只手紧握着我的右手,又用另一只手压塞我脖子里的围巾。

  “阿妈妮,妈妈……”昏昏之中,我心中已经分不清身旁站着抚摸着我的究竟是梦境中的妈妈,还是现实中的阿妈妮?身上一股热流涌动,几滴热泪从眼角滚下……

  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,待我觉得身上暖和时,我睁开了眼,只见我们已经来到一间屋子里。一位六十多岁的阿爸基出现在我的眼前。原来,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艰难行进,阿妈妮她们已越过三八线,将我们送到了一处坐落在半山腰的屋子里。

  阿妈妮正与阿爸基说着什么,从他们说话的表情中,看得出阿妈妮和阿爸基很熟悉,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。果然,后来听阿爸基说,他们是亲兄妹,阿妈妮嫁到了三八线南一户人家,那两位抬担架的年轻女子,一个是阿妈妮的女儿,一个是儿媳妇。1945年日本投降后,朝鲜半岛以三八线为界分成南北朝鲜。一线阻隔,阿爸基和阿妈妮兄妹就再没见过面。真要感谢上苍眷顾,让我们遇上了阿妈妮,这才能将我们送到了位于三八线之北的阿爸基家里。

  阿妈妮要走了,她们要赶在天亮之前越过三八线。阿妈妮弯下身子,又一次用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,抚摸着我的伤腿,一边抚摸一边对我说着什么。

  “阿妈妮,阿妈妮!”我连声喊着,两眼泪水蒙蒙,看不清阿妈妮的脸部表情。从她说话的语调中,我感觉出她说出的每个字、每句话都那么沉重,那么缓慢,是亲切的叮咛,是难舍的惜别!

  丢下了担架,阿妈妮她们空手往回赶路去了。

  沉沉夜幕,掩没了阿妈妮她们的白色衣裙,但我的心却追随着她们的身影,飘忽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上……

  像一个天边的白点,阿妈妮飘忽而来,又飘忽而去,但她那慈祥的面容却永远留存在我的脑海里。此生此世,我永远忘不了她对我的救命之恩,永远忘不了她对我的无私关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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