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耀宗于油灯下
任耀宗?这不是爸爸的名字吗?丁怀仁跟爸爸是什么关系?信上没写日期,也许是不等把信写完战争已经开始,后来又没机会发出?“任”与“仁”是同音字,难道丁怀仁就是——?妈妈曾经说过,爸爸担心祸及家人就用过两个假名,难道丁怀仁就是他的假名?我急忙把另一个纸包打开,里面竟是几张发黄的旧照片,天呐!这不是爸爸妈妈的合影吗?爸爸穿着西服,妈妈穿着祺袍,妈妈说过这是他们结婚不久照的。另一张是爸爸妈妈坐在椅子上,爸爸怀里抱着孩子,妈妈说那孩子就是我。还有两张身穿军装的单身照,他是谁?照片上的人跟丁怀仁确有几分相像。
我立即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张爹妈跟我的合影,原来这是同一底版洗印出的两张照片,难道他真的是——?心突突地跳,耳朵嗡嗡地响,像大难临头似的不知所措。怎么可能?这绝不可能。记得我刚上小学的时候,妈妈就给我讲过爸爸的事情,说他是伪满国兵的下级军官,随大军进关后仅有一次书信往来,以后便音信断绝,妈妈因为想念他哭坏了眼睛熬坏了身体。我进政工队不久就听说XX师曾是被日本人派进关内参加讨匪的伪满国兵,“八一五”光复后开回东北被收编为“中央军”。当时一度萌发寻找爸爸的念头,只因顾虑别人知道爸爸也是“汉奸”才搁下来。难道事情会这样巧,他真的是——?不,绝不可能!绝不可能!我冷得浑身哆嗦着就像跌进万丈深渊,眼前一片漆黑,脑海一片空白,记忆中断了,思维停止了,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仿佛从梦中醒来。
眼前的这些东西——纸张照片一起跳着蹦着,做着鬼脸,发出狂笑,一起压迫过来……我害怕极了。老天爷,你为什么这样捉弄我惩罚我?你是来夺我的命吗?我可以把命还给你,可你不能让我死得这样龌龊,这样屈辱,这样不明不白呀?我受不住了,我活不下去了!丁怀仁,他不是我的——,他是恶魔,他是毁掉我一切一切的恶魔!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,那些类乎狗彘的行径,天呐,我都做了些什么?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孽种,原想将来不管有多大的难处也要让他(她)出世,他(她)毕竟是我的骨肉,他(她)毕竟是个无辜的小生命,可谁能预料他(她)真就成了罪恶的化身。我还能活下去吗?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?我如何面对我必须面对的人?我如何面对肚子里的小东西?我能眼见他(她)一天天长大,懂事,然后说出这一切?这是可以说明的吗?我是这小东西的妈妈还是姐姐?他是这小东西的爸爸还是爷爷?真是荒谬绝伦!让这一切赶快结束吧!
前天秦指导员找我谈话,明白地告诉我丁怀仁是国民党的军统特务,他不甘心国民党的失败,还要做最后的挣扎,现在解放军方面已经掌握了他继续进行“反革命破坏活动”的有力证据。现在他们还在继续争取他,因为他跟我们大家一样是起义人员,只要坦白交代他的罪行,仍然给他出路,得到宽大处理,希望他不要成为行将灭亡的国民党反动派的殉葬品。秦指导员让我跟他划清界限,同时劝他改邪归正低头认罪,可我是多么了解他,他是死心塌地要反共到底了。秦指导员要我把知道的事情都讲出来,即使跟着他做了什么,也是属于胁从,可以得到宽大。他究竟是什么人我说不清楚,我没跟他一起做过什么,也没有帮他做过什么,怎么就成了“胁从”?秦指导员好像已经认定我跟丁怀仁是一种人——反革命、反动派。最近盛传我们就要开到北安或者鹤岗去,丁怀仁不是说过凭我跟他的关系,共产党就不会善待我,我的下场已经注定了。丁怀仁,你彻底毁了我!
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吗?如果不参加政工队,如果不遇到他,如果不是心存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,不为种种物欲所动,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,可是如果总归是如果,这一切都无可改变地发生了,覆水难收追悔莫及,现在唯一可以脱离苦海的办法就是一死百了。
我终于忍不住大恸一场,屈辱、羞愧、迷惘、无助,一起化作涟涟泪泉,沾湿了被子沾湿了衣裳。可是眼泪终有枯竭的时候,大哭过后心里开始敞亮了许多平静了许多。哭,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,换不来同情换不来理解,也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和鄙夷,擦干眼泪彻底解决吧!
我把信装回信封里,连同照片一起装进牛皮纸袋,这时才想起还有一个口袋没打开,还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,于是赶紧打开另一个口袋倒出里面的东西,原来是几张纸订在一起的名单,上面除了姓名还记录着这些人的职业和住址。这是什么?他们都是什么人?记得跟丁怀仁一起去北市场“信义长”杂货铺,他就向那个黑大个儿孙老板要过什么名单,莫非这就是黑大个儿孙老板给他的?怎么办?交给秦指导员吗?不行,这不是给丁怀仁罪上加罪吗?再恨他也不能这么做,也不该这么做,他毕竟是——?还是烧掉吧,烧了它这些人就成了无头苍蝇不起作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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