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是在沉思着什么

  在我们交谈中,阿爸基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躺在我身边的大黄狗,好像是在沉思着什么。他告诉我,在这里我们还得住三天,才能把我们送到30里外的志愿军野战医院。他将目光落在我的伤腿上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流血太多了,身体太虚了,要补补。”说到这里,他脸上流露出发愁的神色。我猜度,他是在发愁家里什么好吃的也没有,如何才能既不让我们饿着,又给我们增加点营养呢?

  过了片刻,阿爸基又看了一眼躺在我身边的大黄狗,突然他用右手掌侧立着像用刀砍的样子指着大黄狗对我说:“把它杀了,你们吃了,补补身体。”

  “不行!这不行!我们还能坚持!”明白了阿爸基的意思之后,我毫不思索地几乎喊叫着说。

  这条大黄狗,是阿爸基眼前生活中唯一的伙伴,没有了它,在这寂静的山村,阿爸基将会何等地孤独!

  “不,不,阿爸基不能没有它!”我望着默默趴在我身边的大黄狗,喊叫着。我被阿爸基这份深情感动得泪水涟涟,几乎要哭出声来。

  中午过后,阿爸基手里拿着绳子,口里招呼着大黄狗,向后山走去,不一会,传来几声狗的惨叫。

  “唉——”我长叹一声,身子猛地一激灵。阿爸基终究还是将大黄狗杀了!我的劝阻没起作用。阿爸基是一位性格倔强的老人,是不容易改变的。

  泪眼模糊中,我看到阿爸基将砸死的大黄狗拖回了灶间。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渗露出深深的伤感,连那山羊胡子似乎也在微微颤抖。他发现了我脸上的泪水,也看到了我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脸。他迅速扭过头去,避开我的视线,像怕我发现他什么秘密似的。

  我的心在颤抖。我想,阿爸基为什么宁愿承受在这寂静山村孤独一人生活的痛苦,这么果断地杀死唯一能同他做伴的大黄狗让我们吃?阿爸基心里一定蕴藏着巨大的爱和恨,他爱已失去的亲人、爱眼前的志愿军战士,又把对自己亲人的爱和对志愿军的爱揉在一起了。他恨毁了他的家、践踏朝鲜国土的美国侵略者,恨到了极点。战争期间,这不只是阿爸基一个人,而是整个朝鲜人民的心态。

  阿爸基用刀迅速地剥离狗皮。大黄狗又瘦又长血红的身躯露出来了,骨架大肉少,也就十几斤重。要不是战争,像这样又高又大的狗,怎么也该有三四十斤重,可现在连人都没有吃的,狗怎么可能肥胖呢!

  阿爸基用一只草袋把剥去皮的狗装进去,放在背架上,迈着并不稳健的脚步向山下河沟走去。一个小时后,他又将草袋背了回来,将狗肉剁成拳头大的块,一块块放在铁锅里,只等太阳落山生火了。

  太阳西斜,阿爸基开始在灶间生火,一只锅煮狗肉,一只锅煮玉米棒子。天还没全黑,灶间熄了火。他用大铜碗给我们每人盛两块狗肉半碗汤,放上一个玉米棒子。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阿爸基,他的碗里没有狗肉,只有半碗汤,也吃一个玉米棒子。

  我不晓得,阿爸基是不忍心吃曾和他相依为命的大黄狗呢,还是自己舍不得吃而留给我们吃?我想,或许是两者都有吧。我端着碗,默默无语地凝望着阿爸基,沉思着。阿爸基躲过我的视线,回到灶间去了。

  我不敢多想,喝了一口汤,和着泪水,啃了一口玉米,感到咸咸的。

  这是我负伤6天来最好的一顿饭食。夹着狗肉,我不忍下口,但这是救命的饭食呀,不吃也不行!

  我想着,用什么来补偿阿爸基呢?按志愿军的纪律,吃用老百姓的东西是要偿还的,可我们身上却什么也没有啊,又如何偿还?

  正发愁时,突然想到我的内衣口袋里还有200元北朝鲜币,这是我在云山战斗中负伤所得的挂彩费(负伤费),一直没处用。我迅速从内衣口袋里将钱摸出来,双手激动得有些发抖,捧送给阿爸基。我觉得这不只是钱,是我的一颗纯洁滚烫的感激之心。不管有多少钱,也不能等价于阿爸基对我们的爱心,纯洁的真诚的爱心是无价的。

  看到我拿出钱,阿爸基顿时露出生气的神色,连连摆手,拒绝接受。

  “阿爸基,这不只是钱,多少钱也不会这么沉重的,请收下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的心吧。”我不管阿爸基听得懂听不懂我的话,只管自言自语地说。

  我泪流满面,已经控制不住喷涌的情感。我挣扎着想爬起身来,给阿爸基跪下,可由于我的腿伤又不能跪。也许是心灵相通,阿爸基迅速地将衰老的身体移向我,接过钱,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,头挨头,含着泪花,用他那粗糙的手不断替我抹去连串的泪珠。另外两个伤员也不断地抹着泪水注视着阿爸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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